游牧蒙古人的最后一场迁徙正在发生。这场迁徙的终点,是乌兰巴托。2020年至2024年,迁往首都的人数已超过16.6万人。平均每年有3.3万人迁入乌兰巴托。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很多,但一项近日发布的研究特别指出,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是因荒漠化、自然环境退化而在城市定居。
这项题为《荒漠化、土地退化和干旱对蒙古国牧民迁徙流动的影响:案例研究》的研究,由国际移民组织与联合国人居署在亚太地区实施的“由荒漠化、土地退化和干旱引发的人口流动”倡议框架下合作完成。
被风沙裹挟的人们数百年来,蒙古牧民始终与牲畜相伴,在严酷的自然和气候条件下顽强生存至今。但看起来,延续了几个世纪的这种坚韧,如今已接近极限。因为近年来,气候变化、荒漠化、土地退化和干旱发生得更加频繁,已经严重动摇了这一传统生活方式。
研究指出,环境退化不仅影响牧民本身,还正在引发新一轮人口迁移潮,并对蒙古社会经济结构带来深刻变化。
蒙古国全国土地面积中,76.9%在不同程度上受到荒漠化影响,其中23%已陷入严重退化。
由此导致草场承载力下降、水资源减少,对畜牧业造成了沉重打击。牧民生计直接依赖自然环境,因此这些变化已开始破坏家庭收入的稳定性。
一名参与调研的牧民说:“过去打一口井,挖8至30米就能见水。现在不挖到80至100米根本不行。大型矿山持续不断地抽取地下水。”另一名牧民则表示:“ 牧民越多,草场承载力就越容易超限,蹄灾发生的频率也越来越高。植被结构已经变了,苁蓉和野葱都不长了。以前我们还能采野葱,现在连野葱都没得采。如今只长那种粗硬的草,对牲畜没有营养。”事实上,气候变化和荒漠化正让蒙古的冬季变得更加严酷。
蒙古人常把猴年雪灾当作历史传说来讲述。但如今,不论是不是猴年,人们都在带着损失艰难过冬。
1944年猴年雪灾中,牧民损失了2500万头牲畜中的33%。此后,2000年至2001年、2009年至2010年,也都是牧民损失最严重的冬季。
严冬过后,迁往城市的人口流动往往会加快。例如,从2001年开始的三年间,前往城市定居的人数明显增加。2001年,迁入城市的人数为1万多人;而到2003年和2004年,迁入人数已超过8万人,那正是“大迁徙”的高峰时期。
2012年以后,牲畜损失比例总体维持在相对稳定水平。但近几年,这一数字又呈上升趋势。2024年至2025年冬季,58百万头牲畜中有16%死亡,成为自1944年以来损失排名第四严重的冬季。
被迫迁徙与贫困
研究指出,气候变化和生态系统退化,正在急剧改变牧民家庭的生计结构。研究中列举了若干家庭收入变化案例,其中牧民娜拉一家的情况尤为引人关注。娜拉45岁,家中五口人,饲养350头牲畜。2023年的一场强烈暴风雪,使她家损失了约70%的牲畜。
在失去牲畜之前,娜拉一家大约80%的家庭收入来自出售牲畜和肉类、梳理并出售羊绒、加工奶制品等牧业收入。而如今,来自牲畜的收入已下降到50%。因此,她的妻子开始靠缝制蒙古袍谋求额外收入,他本人也开始从事焊接工作。同时,他们对儿童补贴和向亲属借贷、寻求帮助的依赖也越来越强。
干旱、雪灾、降雪和风沙,不仅让牧民生活日益困难,也让他们不断担忧:“如果再来一场灾害怎么办?”正是这种恐惧,将他们推向迁移流动。由此可以看出,人口迁移本质上是长期环境退化带来的结果。而且,并不是每一次迁移都是主动规划好的。
环境退化、草场和水源争端、收入下降以及生活保障的不确定性,给牧民造成了沉重的心理负担。他们因压力和焦虑,不得不到城市寻找新的生活。但正所谓刚出狼窝又入虎口,迁入城市的人又面临新的挑战。研究显示,64%的贫困人口集中在城镇地区,其中43%集中在乌兰巴托,20.4%集中在各省省会。
这里出现了一个重要悖论:人们为了逃离贫困而迁往城市,但到了城市之后,却又陷入另一种新的贫困。这种贫困表现为收入不稳定、从事非正规就业、住房可及性不足以及基础设施受限。棚户区的持续扩张进一步加剧了城市基础设施不足的问题,降低了社会服务质量,并不断扩大不平等。牧区环境退化的影响,在城市中继续演变为社会经济脆弱性。
这并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新局面,而是一场持续已久的危机。因此,必须清醒地认识到,治理荒漠化和土地退化,不仅仅是生态保护问题,更是社会经济稳定的基本前提。只有这样,减缓气候变化的相关工作才能不再停留在“口号”层面,而是真正落到实处。
蒙古国将于2026年8月17日至28日在乌兰巴托主办《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》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(UNCCD COP17)。大会主题已确定为 “Restoring Land, Restoring Hope”,即“恢复土地,重燃希望”。这是蒙古围绕荒漠化、土地退化和干旱议题承办的一次重要全球性会议。
据联合国和UNCCD公开信息,本届大会将汇聚197个缔约方以及国家元首、政府官员、科研机构、社会组织和私营部门代表,围绕荒漠化、土地退化和干旱等全球共同挑战开展政策磋商与行动协调。会议除正式谈判外,还将作为科学、政策、融资、技术和经验交流的重要平台,推动各方在土地治理领域形成更具可操作性的合作成果。
本届大会的重点方向将包括:退化土地和土壤修复、干旱韧性提升、土地与水资源协同治理、草原与牧区可持续管理、粮食安全保障,以及推动形成可投资、可落实的治理方案。联合国驻蒙古机构发布的信息显示,COP17强调的不仅是环境保护本身,更是把土地健康与粮食安全、水资源、生计保障和社会稳定统筹起来,推动相关议题从理念倡议转向务实行动。
与此同时,2026年也是联合国确定的“国际草原与牧民年”。蒙古方面与联合国相关机构均指出,COP17与“国际草原与牧民年”在时间上的衔接,将进一步凸显草原生态系统、牧民传统知识和可持续土地管理在全球治理中的现实意义,为草原国家和牧业地区争取更多国际关注与合作资源提供契机。
从会议筹备和议题设置看,COP17所释放的信号已经十分明确:荒漠化、土地退化和干旱问题,不再只是单纯的生态议题,而是与发展、减贫、粮食安全、人口流动和国家韧性直接相关的综合性议题。对于蒙古而言,此次大会既是参与全球环境治理的重要平台,也是围绕土地修复、草原治理和干旱应对持续推进国际合作的重要契机。